【第六章:习惯的孤岛(陈曦视角,大学期) (第2/2页)
问出了那个在我心里盘桓了多年的问题。 「我只是…」我苦笑了一下,避开她明亮的目光,「有时候觉得,我的身体想去打仗,灵魂却只想绣花。这种感觉,你现在还懂吗?」 我不知道为什么要问这个问题。也许,我只是想确认,我不是一个人。 她愣了一下,随即露出了温柔而包容的微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,且我自己可能也说不上来的,像俯视,像怜悯。 「都多大了,还想这些。」她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,像安抚一个多愁善感的朋友,「你就是想太多了,艺术家。」 我没有回答。我只是喝了一口啤酒,然后说:「你说得对。」 当她用那种温柔又带着怜悯的语气,叫我「艺术家」时,我彻底明白了。 她已经走到了对岸。她不仅适应了那具身体,甚至开始享受那具身体带给她的人生。她被「治癒」了。 而我,还被困在原地,被困在这场一个人的战争里。被困在我这座孤独的,早已习惯了的岛上。 一股强烈的情绪涌了上来,不是愤怒,也不是悲伤,而是一种…我从未体会过的,近乎于羞耻的「羡慕」。 在这一刻,我意识到了一个残酷的事实――我们两个都被扔进了地狱。 她靠着自己的理性和坚韧,硬生生地把地狱改造成了天堂,她解决了所有问题,甚至「治癒」了那具身体,让它绽放出了连我这个原主人都未曾见过的光彩。 而我…我拿着她那副强壮,健康的身体,拿着他原本拥有的,充满可能性的「男性」人生,却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敢躲在画布后面的,可悲的「艺术家」。 我好羡慕她。 我羡慕她能那么「完美」地活在「我」的身体里。 我羡慕她把「陈曦」这个角色,扮演得比我这个「本尊」还要出色。 她才是那个「倖存者」。而我,是那个「失败者」。 旁人大概会觉得我是在「嫉妒」吧?嫉妒她拥有了爱情,嫉妒她活得那么耀眼。 不,我在心里摇头。我不是嫉妒。我只是…在为我自己的「无能」感到羞愧。 她拍我肩膀的那一下,很轻,却像一道惊雷。我感受到的是一个女孩对一个男孩的安抚。一个「正常人」对一个「艺术家」的包容。 我感觉到了,我们之间,那道名为「人生」的,不可逾越的鸿沟。 河水在流淌,夜色很深。最后,是她先站起来,说要回家了。我也站起来,说好。 我感觉到了,她痊癒了。 而我,似乎病得更重了。 回到家,我把自己锁在房间里,看着镜子。镜子里,是李天朗的脸,英俊,健康,充满了年轻男性的活力。 但我看着这张脸,只觉得陌生。 然后,我缓慢而坚定地,用这双属于我,却又陌生的手,死死掐住了镜中「李天朗」的脖子。 我看着镜子里,我掐着我自己的样子,指甲深深陷入皮肤,直到那张英俊的脸因为缺氧而涨红,直到那双忧鬱的眼睛里,终于迸发出濒死的挣扎与赤裸的恨意。 我终于…在这具躯壳上,感受到了一点属于我自己的东西。 但并非没有过亮光时刻。 大三那年春天,我的一幅画在学校画展上获了奖。那是一幅抽象作品,画面上是大片的灰色与黑色,但在最中心,有一小块金色,像破晓时分的第一缕光。 颁奖典礼上,导师问我:「这幅画叫什么名字?」 我看着那块金色,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。我想起了那年夏天,在河边,「陈曦」告诉我「她」如何弹钢琴的场景。 她用那双纤细的,属于我的手,在空气中比划着琴键的位置,阳光洒在她的头发上,她的眼睛里有一种纯粹的,对美的渴望。 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: 如果不是这场互换,她永远不会有机会,用那种坚定的,属于「李天朗」的方式,去追求她想要的东西。 而我,就算拿回了我的身体,大概也永远做不到。反而是这具身体,就是一台每天都在运转的「惩罚机器」,逼着我把痛苦画出来,逼着我承认它,逼着我活下去。 「它叫『借来的光』。」我说。 导师笑着点头:「很好的名字。」 他不知道,这个名字有两层意思。 一层是,我画中的光,是我从她那里借来的——她用我的身体活出的光芒,成了我创作的唯一光源。 另一层是,我这具身体,也是「借来的」。我只是一个租客,在别人的房子里,过着别人的人生。但至少,我用这具「借来的」身体,画出了属于我自己的东西。 那天晚上,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,坐在画室里,看着那幅画。我没有哭,也没有笑,只是静静地坐着,感受着一种久违的,接近「平静」的东西。 那不是释然,也不是痊癒。那只是一个孤岛上的人,在某个瞬间,看到了远方有另一座岛,上面亮着灯。 虽然我永远到不了那里,但至少,我知道它存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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